遵纪守法

我也喜欢。

【APH/中华组】岁月神偷

qAq写得真好啊!!!!!!!

假的长发:

第一次那个格式我也是服气。乱成那样。

(1)

明天就是除夕,外面已隐隐有鞭炮声。

过年该有的热闹、喜庆,纵使看不见,却也听的见了。

而他们这屋子里还是静悄悄、暗沉沉的,生冷的很。唯有桌上蜡烛昏黄跳跃的微光给这空荡荡的屋子添了几分暖意。

王濠镜坐在床前,给床上躺着的人又换了一块冷水浸湿的毛巾覆在额上。

王耀是个娇生却没法惯养的主,十几载乱世南奔北跑,磨砺了他一身的筋骨。如今太平年岁,身体闲下来,反倒经不起折腾了,邻近年关,更是病来如山倒。

怎么病的?

前天,王嘉龙回来一趟,跟他哥话没说上两句,气氛就僵了,勉强留下来吃了晚饭。

他走后,王耀坐在院子里,吹了半宿的凉风。

昨天,王晓梅又回来,同样没说几句话就跟她哥吵了起来,饭都没吃就离开了。

这回,王耀坐在院子里吹了整宿的凉风。

今天,王濠镜回来,偌大的院子里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帮佣的老妈子说大少爷病了。

王濠镜进屋一看,只见他哥躺在床上,面色潮红,眼睛都睁不开了。

“请过大夫了,也给吃过药了,现在就等这烧慢慢退下去。”老妈子一边说着一边给王耀掖了被角,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浮现,“大少爷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年纪也不小了,要是有个贤惠贴己的人在身边照顾多好。我常跟跟大少爷这么说,可别的事他都能听我一两句劝,唯独这件事,我是半点法子也没有。”

末了,她又望向王濠镜,把二少爷和小小姐回来的事细述了一遍。

“二少爷和小小姐心里头有怨,说的话也未免难听。可是大少爷心里苦,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妈子声音哽咽了一下,“我离开王家的时候,大少爷才十五岁,那时候的大少爷多斯文,多俊气呀,往那街上一站,小姑娘们的眼睛哪个不往他身上瞅。可这回我见着大少爷时,愣是没认出来,说句不中听的话,那就是一身‘匪气’,身边跟着的那些人也都个顶个的吓人。你说他横竖才三十出头的人,咋就有白头发了呢?别人都说他福气好,金银堆里出生的,逢了乱世,又做了一回枭雄,如今太平了,权势地位也都有了。可我却觉着大少爷命苦,娇生却没法惯养,要在这乱世里活下来,遭的罪怕是要比常人多。”

王濠镜面色如常,耐心的听老妈子絮叨,眼睛黏在昏睡着的人身上,心想着:

不知道这烧能不能退下去,若是到了晚上仍不见好转,怕是要送医院里去了。不过,王耀不爱上医院。

这一等果真就等到了晚上,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屋子里的空气都冷了好几度,这人身上的热度却始终骇人。

王濠镜琢磨着是不是该把人送往医院的时候,一直昏睡的人却有了动静。

起初是眼睫抖得厉害,柔软的眼睑跟着开开合合,几番挣扎后,他终是完全睁开了眼,目光没有焦距的落在头顶青色纱帐,然后缓缓移动,转向了床边关切的人。

似不认得他一般,那人浑浑噩噩的脸上透着茫然和恍惚,被烛光点亮的眼珠迟钝的移动,像是在打量青年陌生又熟悉的脸。

王濠镜也注视着他的大哥,直到两人的视线安静的对上。

“大哥。”王濠镜放轻了声音喊他。

失焦的眸子渐渐有了光彩,恍然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清醒。

王濠镜原是想去倒杯水,王耀出了太多汗,应该多喝些热水。但是他才刚起身,袖子就被人给扯住了。

他低下头去看,王耀骨节过于分明的手指正抓住他的袖子,或许是因为用力过大,那只手还在颤抖。

王濠镜又坐下来,看着他哥发亮的眸子,那里面像是有火焰在燃烧,一如既往的坚定眼神,却因为疲倦病容而透出几分柔软的倔气。

“我不走。”王濠镜轻轻握住他哥的手,这只手在他的记忆里,是白净而又温软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少爷的手,惯用来写文作画,拈花执棋的。但如今,粗糙刚硬,伤痕累累,再不提笔挥毫,只用来舞刀弄枪。

王耀似也把力气耗尽,眼神复又迷茫,如蝶翅的睫毛力不从心的落下,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王濠镜望着他哥继续安睡的脸,细细端详。

他哥打小就比姑娘生的白净,生的秀致,从眉毛到眼睛,再到鼻子嘴巴,没有一样是不好看的,再加上性子乖巧柔顺,天资聪颖,敏而好学,很是招人怜爱。后来家道中落,亲人离散。王耀弃笔从戎,四方奔波,人黑了也瘦了,一身大少爷的娇贵之气都给磨尽。他回自家老宅时排场风光,鞭炮放了一连串,巷头巷尾都听得见那噼里啪啦的炸响,旧时邻里不知去处,新迁来的住户探出头来看热闹。王耀原想着是重振家业,却叫不知情的以为是哪个乡下穷小子逢了好运发迹了。

日子太平了,人也清闲了,养了两三岁,人白了,胖了。毕竟天生底子好,虽比不得从前少爷矜贵气派,却也是个万里挑一的俊秀儿郎。

王濠镜往日回来时,便听得老妈子念,上门说亲的媒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但横竖那些媒人如何巧合如簧,把一个个姑娘夸得跟天仙下凡似的,王耀都毫不含糊的拒绝。

“大少爷他到底想要个啥样的?难不成真得是天上的仙女才行?”老妈子跟王濠镜抱怨。这王家兄妹四人,除了王耀,她也只跟王濠镜亲近些。王嘉龙不必说,自幼就寡言少语,去了趟英国后态度更是冷硬,偶尔说句话还夹带几个洋文,老妈子跟他自是无话可说。王晓梅又是个不安分的主,每每回来头件事就跟她哥吵架,吵完了立马走人,老妈子跟她是说不上话。也就王濠镜性情温和,听得她絮叨。

房里光影黯淡了些,王濠镜遂小心将他哥的手搁在榻上,然后去桌前,拿了剪子轻轻剪去一小截烛芯,火苗便跳动着重新恢复生机。

王濠镜倒了杯热水回来,一手端着紫砂茶杯,一手将他哥自床上托起,动作轻而易举的很。他哥安安分分的靠在他怀里,再怎么折腾也睁不开千金重的眼皮。他哥是真累了,身体累,心也累,盼这一场酣眠怕是盼了有十几个年头,罢了,就让他安心的睡吧。

温热的水自唇缝中小心翼翼的渗入,偶有咽不下的,顺着下颌滑落,便有沾染了莲花清香的帕子替他拭去。

王濠镜费时费力的喂完了一杯水,也不愿意将他哥放下。他想着小时候,他哥是怎样抱着他哄着他入睡的,如今他就那样抱回来。只不过那时候,他哥比他大不少,少年人单薄的怀抱虽不够宽阔,却也足够温暖,小小的他蜷缩在哥哥的怀里,闻着哥哥衣服上熏染的香气,守着安稳荣华的岁月,满心都是甜蜜。如今,他哥仍旧年长于他,只是身量却比不得他高大强壮。因此,换做他将哥哥抱在怀里,换做哥哥倚靠在他的胸膛,荣华不再,但好在岁月已重新安稳。

天色青晓,案桌上蜡炬成灰泪始干,余一袅轻烟快速消散。

斯乱世,人命草芥,他们何幸守得云开见日出。

(2)

三个小娃在梅林里转悠。

这些粉雕玉琢的娃娃穿着厚实的冬衣,披风的料子都是光滑的锦缎,看着自是福气。

他们仨寻了块宝地,那是在一颗苍劲的梅树下。伸着小短手在地上丈量了几下,小娃娃们拿着小铁锹开始动土。

他坐在园心亭子里,看着他们闹腾。身侧石桌上摆着几盘蜜饯、点心,都是小娃娃爱吃的零碎。扎着双髻的女娃扑进他怀里时,仿若把梅花清香也一并带了过来。他就拈了一块桂花糕喂进她嘴里,待她粗粗咽下后,才问:“都埋了些什么宝贝?”

“大哥送的玉白菜,二哥送的银手镯,还有娘剪的窗花。”女娃自他怀里扬起脑袋,声音甜的像是沾了糖的糯米,软软的,黏黏的。

这几个娃娃心血来潮,要把自己最心爱的物什埋起来,留待弱冠、及笄后再来找回。

“那二哥、三哥都埋了什么?”他看小女娃眼巴巴的望着他,又望了望桌上的糕点,低低笑了,然后又拈了一块糕点送到这位大小姐嘴边。

小女娃把嘴里的吃食都咽下去后,方才回答:“二哥埋了爹爹送给他的小剑,还有大哥送的玉砚。三哥把我送的绣帕还有大哥送的玉莲埋了。”

两个男娃也过来了,他们劳作了一会儿功夫,便落得满头大汗,面色红润的紧。虽心有羡慕,但他们不会像女娃那样扑到大哥怀里撒娇,只安安静静的等着那双白净细腻的手替他们拭去额上渗出的密汗。

他懂得这两个娃娃的意思,正待伸出手触碰,这两个娃娃却一个接一个的不见了。

他满心惶惑,四周场景霎时也起了变化,梅园没了,红亭没了,只余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仓促低头一看,心头一松,幸好女娃还在。

女娃窝在他怀里,全身发烫,像是要烧着了一般。

他明白过来,女娃生病了。

生病了要请大夫,可是请大夫要钱。

天下事只怕没得银钱,没钱难倒英雄汉。往日锦绣繁华,可恨解不了如今潦倒困局。

他没钱请大夫,只得跪在那医馆外哀求。

不是个太平年岁,大家日子都过得紧,谁愿意做那活菩萨,顾了别人顾不了自己。

这京城富贵人家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了谁日子也都还是照样过。几百年来,繁华热闹从不曾间断,不过,往后这繁华热闹与他无关了罢。

来往路人指指点点,或有认出他来的附加一声叹息。他是个体面出生,受不得这些闲言碎语,可如今受不得也得受着。为着怀里的女娃,别说这不值钱的脸面,就算是要他的命,他也给换。

穿着西裤的下身出现他视线里,他茫茫然抬头去看那人。

东洋人铁面黑脸,缝眼里兀自透着冷光,他用生硬的中文说:“少爷有请。”

请人的不见客气,黑洞洞的枪口直抵他的腰。被请的也不见尊敬,双目赤红分明有恨色。

他抱着女娃走进日/本人的饭店,一个抹着白粉点着红唇的和服女人引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

日本女人跪在门外,对里面的人通报了客人的到来,在得到允许后,她拉开木门,请他进去。

听得屋子里男人女人的浪荡笑声,他心头一紧,却没得退路。只得将女娃捂得更严实了,这才赤脚走进和风的屋子。

他一进去,屋子里就静下来了。多双眼睛,好奇的、鄙薄的、垂涎的、贪婪的以及探究的,齐齐望向了他,仿佛他就是那砧板上的肉,即将被他们凌迟。

屋子里的女人都是东洋艺妓,男人们却是来自世界各地。

他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下,那些追随的目光也渐渐散去。妆容艳丽的女人重新开始扭舞弹唱,陪席的女人多胆大热情,跟座上的男人近身狎戏,端庄的和服被她们生生穿出了欲迎还拒的媚惑。

一个羞答答的豆蔻女孩坐到他身边,倒了杯酒,娇羞的递到他眼前。他抬首看了主座的东洋人,那人也看着他,黑漆漆的眸子里是化不开的深沉。

女娃身上散发的热度透过衣物烧到了他心窝里,他也被烧糊涂了,就着小艺伎的手,将杯中的清酒饮尽。然后第二杯、第三杯.....接踵而至。

后来,倒酒的人换了,换做粗眉毛绿眼睛的英/国佬,他一时不肯继续,那人却恼怒起来,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脸上火辣辣的疼,可他却没有半点脾气,他只盼这些洋人闹完了后,能给他些好,让他救他的妹妹。

英/国佬自己含了一口酒,要来喂他,他再不敢不从,麻木的受了这一切。见他脾气顺了,英/国佬态度好转,绿眼睛里流露出仁慈,他揉他脸上留下的红印子,中文调子拐的别扭:“疼吗?”

他僵硬的摇头。

英/国佬满意的笑了,他不要那些婀娜妖娆的女人了,他要他做他的陪席,给他添菜布酒,供他玩笑取乐。

有人想要来抱走他怀里的女娃,他被醉意糊涂了的意识陡然清醒,两只手死死扣紧怀中人。

东洋人亲自过来,一点一点的掰开了他的手指,他感觉到怀中一空,一个日/本女人抱着他的妹妹转瞬消失在和门外。

他赶紧站起来,要追过去,但刚迈出的脚不知被谁给绊了一下,他狼狈跌倒,落在一个冷硬的怀里,鼻腔里似乎嗅到了雪和血的味道。

他抬起头来,冰碴子从他脸上掉落。昨夜大雪,几乎将他掩埋。

他在自家大院门口躺了近一宿的时间,却没人发现,因为这院子里根本就没旁人了。

他勉勉强强站起来,身上披着的毛皮大衣因此落下,或许正是因为这件大衣,他在这外面一宿才没被冻死。不过,若是他昨夜足够清醒,知道自己是披着这件衣服回来的,他一定早早将它扔了。

这些人,得了好又装出伪善的模样,给谁看?

得知东洋人带着小妹回日/本了,他一口气提到心口顺不上去,差点背过去。

他气的糊涂了,气的疯魔了,浑浑噩噩过了几个年岁,没等回亲人,却等来了日/本人。

老宅祠堂,祖宗灵位被肆意践踏,一纸辞令,便妄图夺他几代家业。

他抵死不从,军刀便横贯背脊。

乱世不成活,更那堪,百无一用是书生。

他只当自己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从战壕里爬起来,眼睛里进了血,看这世界都是猩红的。他头疼欲裂,耳朵里轰鸣不断,倚在土墙上暂时休整,才发现旁边还躺着一人。

他把那人掀开,看清他的脸后,不禁神情一怔。这人原名叫啥不知道,但大家都喊他狗娃,昨天刚满十六岁,从他这讨了一根烟去,说想尝尝味道。这娃知道他是少爷出身,读过不少书,肚子里装着墨水,对他很是崇敬,央着他给取了个名。他给这娃取了大名叫‘锦盛’,盼他往后能过上繁荣锦绣、盛世太平的日子。可他忘记这世道贱名才好养活,荣华太平都是看不到的东西,唯有眼下的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仗打了一场又一场,像是没有尽头。他记不清多少次被流弹击穿身体,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边的战友换了一拨又一拨,渐渐地,再没人把他当作柔弱无能的书生,再没人知道他那些浮华虚妄的过往,也再没人知道,他亲手杀了自己。

病榻上沉睡的人抽搐了一下,似被噩梦所惊扰。

王濠镜将他安放在床上,替他盖好棉被。

老妈子端了盆炭火进来,放在靠窗的角落,嘴里不住的念叨着什么。

不多时,外面响有扣门声,王濠镜去开了门。

来的人是王嘉龙。

(3)

“今天到底是除夕。”王嘉龙进了门就把黑色毛呢大衣给脱了,大冷的天,身上就只穿了件白衬衫和灰色马甲,完全的洋/人做派,好在室内暖和,倒也不至于冷。

“大哥病了。”王濠镜说。

王嘉龙一愣,随即问道:“怎的病了?”

“受了寒。”王濠镜不冷不热的回答。

王嘉龙扭着眉头,思忖一阵,才下定决心般说:“我去看他。”

王濠镜由着他去了,见老妈子从堂外经过,便唤住她,问:“除夕夜里要包饺子吗?”

“哎哟,我的三少爷,您这一提醒,我才记起。不知道二少爷今天也回来,我得赶紧去多准备一份饺皮。”老妈子一拍大腿,叫嚷着。

“兴许小小姐也会回来,给她也备上吧。”

“好勒。”老妈子高兴的应了。王濠镜看见她在转身时,偷偷抹了眼泪。

王嘉龙伸手探了探他哥的额头,温度不算太高,想来是病情已有好转,心中略略放松。

他往病床前一坐,同样把王耀给细细端详了一阵。

王耀模样不错,但早些年生的更好看,肤色白皙,眉清目秀,唇红齿皓,秀气、俊气、英气都有。女人喜欢他的俊朗温润,男人喜欢他的端丽秀雅,说到底就是天生一副好皮囊,男女皆爱。

王耀十五岁那年,正是少年初长成,青葱文秀,王父带他们兄弟三人去万国饭店参加一位大人物的寿宴,少年眉目如画,顾盼间神采飞扬,不知悄悄俘获多少女儿芳心。

一位英/国佬请侍应送了杯酒过来,少年正值心高气傲的年纪,打心底里厌恶这些鬼/佬,当着那英/国佬的面倒掉了杯里的酒。

那个时候的王耀,那般耀眼的人物,满身的书卷气,满身的傲气,最终却还是敌不过乱世摧残。

王家垮了,仆人散了。王嘉龙被送往英/国,无依无靠的地方,半大的孩子艰难生存,他心里始终记着临行前,王耀说会接他回来的话,他便日日夜夜的等着。偶有遇到从旧日京城来的留学生,他向他们打听王家人近况。答案莫不让人心寒。

王濠镜被送到了葡/萄/牙,王晓梅被带到了日/本,王耀被一个英/国人给囚了,还染上了鸦/片瘾。

后来,王嘉龙又听说。

王/耀被日/本人砍了一刀后,一个苏/联人把他带走了,从此再没人见过他,兴许是死了吧。

王耀死没死,王嘉龙不知道,但他的心在那一刻是死了。他想,他没有家了,他只能依靠自己了。

他开始学着哄那对收养他的英/国老夫妇开心,他开始学习那些弯弯曲曲的英文字符,他开始练习使用墨水笔,他开始忘记自己叫王嘉龙。

贺瑞斯.王——收养他的英/国夫妇给他取的新名字。

名字似乎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一旦被遗忘,那些依附于名字的过往也会被淡化。他渐渐地记不清王耀的模样,记不清王濠镜的模样,记不清王晓梅的模样,他全心全意的投入了他的新生活。

再后来,中/国太平了,那个不知所踪的王耀寄来第一封信。

歪歪斜斜的方块字,乍一看像是用左手写出来的,再见不到从前的风流隽秀。

英/国老夫妇说,贺瑞斯,你应该回家了。

所以他又回到了中国。

十几载兵荒马乱,烽火硝烟,给这片古老的土地留下满身疮痍。

王嘉龙先是坐了船到上海,再从上海乘火车北上。

两天一夜的时间,他却始终想不好该怎样面对王耀。

王嘉龙再见到王耀时,是真没把人认出来。

他虽不记得王耀确切的模样了,可还知道他该是个白净温润的人,所以他就在那出站口张望着,在人堆里搜寻着可能的人。

直到身边的人问他:“是嘉龙吗?”

王嘉龙怔怔的望着那人,又黑又瘦,满面风霜,活像个野生野长的乡下小子。心理预期和现实落差太大,他一时回不过神来。

“真是嘉龙!”那人明显压抑了激动的情绪,怕吓着这位刚从国外回来的胞弟。见他手上提着个箱子,那人赶紧从他手上抢了去。

“我来拿着吧!”

没有久别重逢的拥抱,没有深情的对白,他们沉默着一前一后往家走。

王耀的背早先受过伤,如今是直不得,因此走路的时候,多少有些佝偻,再加上他那头零星散落的白发,单看背影,很容易误以为他是位年迈的老人。

王嘉龙鼻头有些酸涩,他快步上前,从王耀手里拿回自己的行李箱。

“I can carry it myself!”

王耀听着他的话,像是不知所措,偏棕色的眸子闪烁着不安的色彩。

“我自己可以拿。”王嘉龙忽然意识到王耀是听不懂英文的,因此换了中文,只是这话他已很多年没说过了,咬文吐字竟像是洋人的腔调。

王耀想让王嘉龙回王家老宅住,王嘉龙却是不愿意,他不习惯居住在那栋空荡荡没什么人气的老宅,也不习惯面对未老先衰的王耀。且相处的时间越久,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所激发的矛盾也就越多。王耀一心想让他活回来,只做王嘉龙,他却觉得自己更习惯贺瑞斯的名字。

他们走了不同的路,经历了不同的人生。所以,他不理解王耀,王耀也不理解他。

王嘉龙跟王濠镜去帮老妈子提水、洗菜,准备包饺子了。

老妈子一边擀着面皮,一边说着几位少爷小姐小时候的糗事:“二少爷小时候最喜欢爬到大少爷脖子上骑大马,大少爷那时候人斯文,没什么力气,却还是勉强把二少爷顶着,从院子东边走到西边。有一回,二少爷高兴过头,还尿在大少爷脖子上了。”

王濠镜低低笑了几声,王嘉龙窘迫不已,这些事他早没了印象,听着老妈子的话,就像是在听一个个故事,而故事的主角恰好是他们几兄妹。

吃过午饭,王家两兄弟又开始里里外外的忙活着打扫卫生。

老宅有四个大院子,几十间住房,一间间打扫干净是决计不可能的。他们挑了最顶要的祠堂、客厅和主屋,认认真真的擦拭,仔仔细细的清扫。

中途,斯拉夫人来了一趟,跟王耀单独处了一会儿又离开了,还特意叮嘱两兄弟,不要告诉王耀他来过。

斯拉夫人走后不久,王耀终于醒来。

(4)

出了太多的汗,身上黏的厉害,王耀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洗个澡,正好趁着年末除秽。

王濠镜提了一桶又一桶的热水,才把浴桶灌满。

“大哥,我给你擦背。”王濠镜拿起木桶上挂着的毛巾,诚恳地说。

王耀却把后背藏起来,摇头道:“不用了,你去忙你的。”

王濠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神色坚定,只得作罢。

王耀略略松了一口气。高热过后,身体却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倦怠感,尚未完全退去的余热也在他体内流窜着,四肢难免酸软乏力。

很久不曾这样安稳的睡过了,大脑得到充足修养后,变得异常活跃。

水汽蒸腾,就好像北京的冬天弥漫的雾气。

他想起那个冬天,母亲抱着父亲的尸体,对他说:“小耀,你是哥哥,无论如何,你要守住这个家,守住你的弟弟妹妹。”

那之后,经历了很多事,他没能守住弟妹,没能守住家,就连他自己都快要守不住了。

那个时候,阴暗的房间里充斥着浓郁刺鼻的味道,混合了香料清香的气味后更是让人难受,闻久了竟会觉得头晕。尤其是那重重帘幕后,烟雾缭绕熏得这味道更加浓重。

下人不敢多看那侧卧在美人榻上吞云吐雾的青年,恭敬的弯下腰,对躺在青年身边的英/国人禀:“老爷,本田少爷送来书信。”

英/国人沉沉笑着,在青年耳边低语。

美人榻上精神不振的青年终于睁开眼睛,疲乏的目光透过袅袅烟雾看向下人那高举着的信笺,慢慢的有了些许神采。

往日里还算健硕的身体此刻竟然显得异常纤瘦,那宽大的衬衫松松垮垮的挂在他身上,青年软软的撑着床榻坐起身来,自下人手中抢过那封书信,素净纤长的手指灵巧的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书信。

因为消瘦而更加小巧的脸上,黑雾沉沉的眸子飞快掠过那密密麻麻的文字,本就苍白的脸更是失尽了最后一点血色。似乎因为太过震惊,那一向略显倦怠的容颜上反倒多了几分生机。

“晓梅她想改姓......”青年喃喃说着就断了声音。许久后,他才终于失魂落魄的放下书信。英/国人对下人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下人退下后,一边随侍的仆从又向青年递上了烟枪,青年看了一眼那做工精致的烟枪,脑中闪过一丝清明,他慌乱挥手对随从斥道:“拿出去!都给我拿出去!”

随从被他突然的怒气吓住,不知所措的看向英/国人。

“拿走吧。”英/国人大发慈悲的应允。

烟枪虽然被拿走了,然而空气里那浓郁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味道依然让青年感到窒息的沉重,他猛的站起身来,推开了房间所有的门窗,清新的空气渐渐涌入驱散了空气里那刺鼻的味道,青年烦闷苦痛的心情才得以舒缓。

然一双手悄无声息自他身后伸出,暧昧的滑入衣衫。

“放过我吧!”青年哽咽着说,“我要去守住我的家!”

后来英/国人走了,日本人来了。

他躺在祠堂里,鲜血流了一地,把祖宗的灵位都给浸染了。

那个时候,他真以为快要死了,他的心正在冰凉,他的眼睛里只有黑暗,他没有活路了。

可是有人救了他,把他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那个人教他戒烟,教他用枪,教他拉手榴弹。并告诉他想要变强就要先活着,想要活着,就算是腿断了也要爬着走。

他感激他。

可那个人也恶劣残暴,更甚用烙铁在他身上烙下了抹不去的印迹。

他恨他。

感激与仇恨,这两种感情同样深刻,同样强烈,他被忽左忽右的拉扯着,挣扎万分。

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突然有流水覆盖,王耀受了惊回头去看。

王嘉龙铁着脸,用沾湿了的毛巾揉搓着他的后背。

王耀想拒绝却又不敢说出来,对这位面冷的二弟,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他也不得不小心翼翼。

房内一时安静无二,只间或听得到水声。

感觉到对方的手指触碰到他背上的伤痕时,僵硬的后背绷的更紧了。

“这是那时候留下的?”

王嘉龙问。

听不出他声音里是个什么感情,王耀点头,装作不经意的转过身。

“我洗完了,你先出去一下,我换身衣服。”

王嘉龙二话不说站起身往外走。

王耀换了身新衣服,是刚在裁缝店里做的暗紫色长衫。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这回也不觉得头疼脑热,浑身都是力气。

见王濠镜正在研墨写春联,他也凑过去看。

王濠镜笔式雄健洒脱,写出来的字也大气潇洒。王耀忍不住顶起大拇指称赞。

“大哥,你也来写一幅。”王濠镜把笔递过来。

王耀连连摇头:“我这手握不得笔了。”

王濠镜微微一笑,自然说道,“那我教大哥。”

他不由分说的将王耀扯到怀里,一手扣着他的腰,一手教他握住笔。

王耀的手不能弯曲太狠,这也是战时落下的后遗症。王濠镜感觉到他哥的手一直在抖,他便握紧了那只手,在红纸上落下一横,接着一竖,字迹略显生硬,笔锋不够干脆,像是初学孩童留下的。

“我说了我写不好。”王耀低低埋怨了一声,白白糟蹋了纸。

“写的不错。”王嘉龙突然出现,“可以送给我吗?”

王耀不敢说不,眼睁睁的看着王嘉龙将他这幅拙迹收好藏进兜里。

“大哥。”王濠镜两只手抱紧他,鼻子凑到他颈间轻嗅,果然闻得有梅花熏香味,岁月偷走了很多东西,但总有些是它偷不走的,等晓梅回来,他们再把树底下埋着的宝贝挖出来,看是否还齐全。

“嗯?”

“真好。”

“好什么?”

“我们又在一起了。”

王耀笑而不语,因这一句话,他回首向来萧瑟处,便是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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